01、追觅的急转弯

今年4月底前,追觅还是个声量很大的公司。创始人俞浩在社交平台频繁抛出豪言壮语,誓言五年内成为世界首富,打造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百万亿美金企业,还要造火箭车,挑战苹果三星。公司业务也跟着疯长:两百多个BU(事业部)几乎涵盖了所有热门赛道,从扫地机到汽车、手机、潮玩,甚至奶茶、火锅全包,员工规模超过了2万人。

可从5月份起,风向变了。市场开始质疑追觅的资本运作和无限扩张,BU股权架构、与地方国资的基金合作、跨界经营的合理性,这些话题成了焦点。接着裁员开始了,一些BU被整体裁撤或合并,组织架构调整,业务收缩到四大核心板块。期间,不少地方基金自行检查,Pre-IPO融资和IPO传闻此起彼伏,俞浩的微博账号还遭到了封禁......

市场隔三差五都有新动静。这边说收缩,那边又传出增长。公司内部更是混乱,前天还在推进新项目,后天就收到裁员通知。

过去两个月里,我们采访了追觅多个BU的员工、前员工、HR,还有一级市场的投资人跟FA。每个人只掌握了片面信息:有人经历了突增又突减的招聘潮,有人发现个别BU交上来的数据存在虚报,有人被各地LP(基金出资方)连环追问是否投了追觅。同时,媒体也持续报道追觅的融资进展、业务整合和创始人争议。

把信息拼起来,一条轨迹渐渐清晰:追觅一年时间建立的无边界扩张模式,正从市场和内部全面倒退。

两个月急转直下

5月中旬,一篇自媒体文章质疑追觅BU股权结构、产业基金合作模式、跨界扩张等问题,迅速引爆市场。随后的追创创投合伙人雷鸣公开回应,强调所有投资和产业落地都合法合规。

但这番回应没能平息争议,市场讨论热度不减。

几乎同一时间,业务调整和裁员在内部悄然启动。

五月底,三号、四号孵化器下属的BU被整体裁撤或合并。一些BU直接并入其他BU,一位四号孵化器的员工告诉我们:"内部开个活水会就完了,之后消息全没了。完全放任自流。"员工们只好闷在办公室干等着。

6月1日,市场传出追觅启动Pre-IPO融资的消息。据蓝鲸科技报道,追觅开放直接融资窗口,计划放出Pre-IPO份额。投前估值可能锁定在700亿元人民币,单笔投资门槛高达3.5亿元,整个窗口预计7月初关闭。6月12日,彭博社称,追觅科技正考虑最快明年去香港上市。

这可以算作追觅给市场放出的一个积极信号。

但四天后,6月5日,俞浩微博账号被禁言。同一天,一张截图在市场上流传:长三角某市辖区要求统计该地区企业与追觅科技合作情况,包括项目、资金投入、财政及国资支持等细节。

消息传出后,俞浩2025年底22.82亿元收购的嘉美包装,股价从早盘上涨7%直接跌停,市值两个月内蒸发过半。

事实上,地方资金的自查在此之前就已经开始。一位头部人民币投资机构投资人告诉我们,从5月下旬开始,他就不断收到各地LP的问询,都是"受国资委要求,自查是否投了追觅相关项目"。在整个多个月里,他们机构一直在自查和汇报。

"来找我的LP来自不同省份,这让我觉得事态比较严重,整个行业都很警惕。"

6月5日,国务院办公厅发布《关于加强监管防范风险促进私募投资基金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》。其中提到"部分政府投资基金和国有企业投资基金出资人责任落实不到位",并点名"部分私募基金成为违法犯罪、新型腐败和隐性腐败工具"。《意见》要求县区原则上不得新设政府投资基金,现有同类基金要整合。

多位创投行业人士表示,文件出台后,追觅与地方国资的合作模式面临更严格的合规审查,这被视为其随后启动业务收缩的关键外部因素。

6月5日下午,俞浩在内部大群里发言:"2026年第一季度,追觅扫地机器人拿下全球销量、销售额两项第一。"他感慨道:"看到这个数据时,心里很平静,觉得我们或许应该更努力,更早取得这个成绩。"

他所指的是IDC发布的数据:2026年一季度,追觅扫地机器人全球销量155.5万台,市场份额23.7%;销售额9.24亿美元,占全球市场28.0%,首次实现销量和销售额双第一。

但追觅的财务数据却存在不同版本。今年2月的年会上,俞浩称2025年公司总营收突破400亿元,连续六年增速超过100%。利润率已达到行业第一,现金流也很充裕。

他还说:"把主营净利润的18%作为年终奖,总额高达10亿元。"按此计算,追觅2025年净利润约55.5亿元。相比之下,另两家上市清洁类产品龙头企业审计后披露的归母净利润分别是:科沃斯17.58亿元,石头科技13.6亿元。

但最近,据财新报道,追创创投合伙人雷鸣表示,根据追觅最近向地方政府通报的情况,2025年追觅成熟业务营收200多亿元,利润20多亿元。这与年会披露的数据出入较大。

那天晚上,俞浩又在群里发了个红包,附言:"所有的杂音都会在我们一次次第一中慢慢减弱,最后给追觅竖大拇指。"

从5月12日往后整整一个月,追觅不断向市场释放信号——IPO融资传闻、主营业务业绩数据、俞浩内部的种种发言。与此同时,不利消息也在持续流出。这两种力量开始拉锯。

在频繁放信号的同时,追觅内部裁员、收缩仍在继续。至少从6月8日起,追觅飞书大群已不再显示具体人数,此前大约有2万3千人。

6月中旬,一位5月份收到裁员通知的管理层收到消息,她的整个团队都被裁了。

据多名前员工透露,追觅的每个BU都是独立公司,员工担任法人,多数是BU长或HR。六月初,六号孵化器的一位员工打算就赔偿问题提起仲裁,结果发现她担任的法人职位也被裁,同样在准备仲裁。

一位一号孵化器大家电方向BU的员工,五月底刚入职,六月初就收到了裁员通知。

最初,他试图找内部活水机会,看到招聘网站上三号孵化器下的坦途生态有岗位,消息发过去迟迟没回复。一打听才知道,招人的BU是旗下酒业务,已经解散,需求还没来得及下架。

先前追觅超过200个BU,彼此间经营状况差距极大。在这两个月里,一些刚成立或没有实际业务的BU被最先裁撤。但与这些BU不同,他所在的BU业务已经成熟且盈利,入职时HR还跟他保证"非常稳定,没有裁过人"。接到通知时,他怎么也想不明白,反复追问HR后得到的回复是"集团硬性规定,他们也没办法。"

被裁后,他将房子转租出去,来看房的也都是追觅员工。据他转述,有几个人还在试用期,有一个因为追觅成立新部门管供应链,刚来没两天。他们都问他为什么转租,他告诉了被裁的情况,大家都人心惶惶。

"断粮"之前

6月中旬,追觅确立新一轮战略规划,将200多个分散BU系统梳理整合,锁定智能家庭、户外庭院、智能出行、具身智能四大核心赛道。星辰未来、星空计划、星际穿越等业务纳入产业研究院管理体系,专注汽车领域的技术积累。

6月24日,俞浩现身大连夏季达沃斯,再次确认了追觅的调整,但关于追觅基金,他闭口不谈。会后,一家媒体负责人放出专访称,俞浩其实是个"极度厌恶风险"的人,他做的一切"你以为是飘了,其实是在做'极限测试'。" "短期全是争议,长期全是边界。"

要理解追觅发生了什么,需要把时间线再往前推。

追觅从2025年起提出做"无边界"生态企业,把公司拆成200多个BU,团队独立、股权独立、自负盈亏。按照这套设计,BU初期可以从集团借钱,但最终要自行融资独立运营。

据《财经》报道,尽管追觅主营业务利润不错,但仅靠主业现金流支撑不了庞杂的旁支业务。今年3月,追觅向内部员工传达,获得外部资金是当前最重要的事。集团要求每个BU至少谈20只外部基金,目标是100只。

去年12月,虽没明确通知,但有BU已被要求自负盈亏。一位员工记得,1月俞浩发微博说给员工送羽绒服,但她没收到。原因是羽绒服费用由BU自担,而她所在的BU办公地在深圳,BU长认为深圳天气用不着。

今年3月,集团明确下发"断粮"通知。据Tech星球报道,集团对各BU4月借款减半,5月减至1/4,6月完全停借,到时无法自负盈亏的BU将被裁撤。

上述《财经》的报道提到,一位天空工场前投融资人士透露,5月一次会上,公司高层要求所有BU6月要完成10亿元到账融资,三季度单月30亿元,四季度单月90亿元。他说,几乎没有BU能完成这个指标。

新BU出去融资,统一从5亿估值起谈。据界面新闻报道,一位BU长称:"5亿是老板定的数字,大家都觉得不现实,但追觅内部追求高目标驱动。老板逻辑是,如果5亿模型做不出,2亿的可能性也小。")

追觅的融资拆解为三个目标:团队规模、品牌声量、业绩数据。

一位内部HR称,此前每个BU的目标都是招1000人。她的周报、月报都要汇报千人架构进度,以及一二象限坑位比例。集团层面每个HR月KPI是入职2人,但她知道至少3个孵化器月入职6人。

几乎所有追觅员工都会提到"四象限"理论:一象限指赛道中最顶尖的公司,二三四象限次之。以家电行业为例,一象限就是美的、海尔等。

追觅内部一度要求75%以上是一象限人才。一二象限占比和海外销售岗位占比,明确写在HR的KPI里。还有"一带一"的说法,HR需招聘1个一二象限人才,才能带1个非一二象限人才。"因为不可能全要一二象限的人,但有要求。")

与"四象限"相对的是"N+1"理论:对标市场最好产品,把它的N都做到,再找出可改进的点做"+1"。上述HR认为,追觅对人才的狂热源于"N","先把这个N弄出来,才能+1。N从哪来?说得好听叫借鉴,难听点叫抄袭。")

PR是另一个被量化的板块。一位一号孵化器PR称,至少在5月,他所在的孵化器就有超过200位PR。粗略算来,当时公司整体PR数量超过300人。

他说,追觅PR需要承担部分"右侧业务"功能,右侧指金融侧,包括融资、上市等,PR要"讲故事帮找投融资"。

5月前后,追觅不同业务负责人的专访大量出现在媒体上。据不完全统计,包括AI吊坠、空调、个护、手机、洗地机等品类。上述PR透露,这也是俞浩的要求:所有BU必须联系官媒给BU长做采访,且必须是市级以上媒体。最关键的是"不准花钱"。

目前追觅PR数量已大幅缩减。

而在业绩数据上,很多BU并未达预期。当融资目标与业务实际出现落差,指标完成方式开始变样。

多位员工表示,同一赛道、同一品类产品,追觅内部会有多个孵化器、多个BU同时在做。一位员工形容为"立体式赛马"——"孵化器和孵化器赛马,同个孵化器下不同BU赛马,不同孵化器同赛道BU再赛马。")

追觅的BU成立门槛很低,用人也不挑,有时确实能激发组织活力。但结果常被简化为单纯的数据,层层汇报中,有些个别BU就会虚报进度或目标。

一位受访员工说,有一个去年年末才成立的新BU,BU长在5月立下军令状,月营收要达1000万元。当月过半,收入还差目标不少。有内部销售告诉她,5月签单情况不理想。

一位潮玩BU员工对数据也很困惑,她说在以前的公司,业绩数据要考虑货款回流比例,减去售后或折损。"这里是能加的全加,该扣的不扣。"该潮玩BU"之前也开过线下店,但只存活了一个月。")

不止一位员工提到,部分BU报上去的数据是"哄领导玩的"——"哄完自己哄孵化器,哄完孵化器再哄领导,然后对外发喜报。")

俞浩每月开月会,与会者称,他主要关心三件事:什么时候开发布会?什么时候达成绩效销售目标?什么时候招够人?"一个业务大概讲一两分钟。")

据Tech星球报道,今年开始,仅月营收达1000万元以上的BU负责人有资格参加俞浩主持的月会。有BU长汇报时,刚讲30秒,俞浩就打断问对方,今年营收能不能到1个亿。对方回复达不到,俞浩就让其下去。)

追求业绩数据的同时,一些业务开始出问题。一位消费硬件研发人员说,他所在的自研团队从3月起就几乎没法正常推进。一方面,供应商因付款延迟甚至拖欠,开始不配合打样或拖交期;另一方面,HR收紧招聘,人员一直没配齐,只能找其他BU借调。"也不是长久之计,有时候别的BU也不配合。" "说到底都是钱的事。")

追觅的杠杆不管用了?

要理解追觅模式为何在5月后急转直下,需要先看清"追觅系"的结构。

曾梳理过追觅的股权结构,除去俞浩直接控股的一层,追觅体系大致分为三层。第一层是追觅科技母公司,主营智能清洁业务,用"追觅"品牌;第二层是孵化业务,以独立公司形式存在200多个BU,覆盖汽车、手机、潮玩等,自负盈亏,需对外融资;第三层是天空工场,由追觅科技创立,雷鸣任创始合伙人的CVC基金,负责对接外部资金。)

▲追觅母公司及天空工场(追创创投)股权梳理,图源镜相工作室

天空工场创投基金成立于2023年,最初名"追创创投",后改现名,由俞浩大学同学雷鸣负责。雷鸣早期在华兴资本工作多年,团队多财务顾问背景,擅长融资运作。

2024年8月,追创创投完成中早期孵化基金首关募集,雷鸣接受36氪采访时提出"孵化式CVC"概念,称"孵化式CVC是创投圈新物种,也是当前中国一级市场创投新解法。因CVC能平衡政府类基金招商需求。")

据财新报道,天空工场基金当前存续备案、有地方国资参与的产业基金共16只,整体认缴规模约177亿元,累计实缴资金60亿元左右;另几只与市场化机构合作专项基金,合计认缴规模约2亿元;天空工场基金总计管理规模179亿元。)

▲追觅创投旗下主要两支基金,图源镜相工作室

近年,与追觅和天空工场共同创立或达成战略合作协议的地方包括厦门、成都、枣庄、杭州、丽水、绍兴、武汉、苏州、宿迁等地。

▲追觅创投和地方政府共同出资设立的产业基金(部分),图源镜相工作室

"地方国资出资看重的是追觅项目带来的招商效果,包括产业落地、税收就业等。"一位头部人民币机构投资人表示。

地方国资出资比例逐步提高。据界面新闻报道,最初天空工场与地方国资出资五五开,后追觅要求地方国资出资比例达80%,追觅系出资20%。某天空工场前投融资人士也向《财经》证实了这一变化。)

某头部FA从业者认为,追觅基金模式合理性在于:一些地方手握引导基金但本地优质硬科技项目少,追觅项目恰好契合招商需求:团队有产业背景,故事主打政策方向,容易拿到地方引导基金。高速扩张期,地方政府需要明星项目和招商故事,追觅需要产业资本,双方互需。

但5月舆情后,这种互需关系被打破。

该FA从业者觉得,当前市场资金结构已变,去年涌现大量短期专项产业基金,存续期仅3-5年,核心诉求是快速投资快速退出,对舆论风险容忍度低。追觅舆情爆发后,这类基金对追觅系项目态度急转直下。

下一级市场对追觅已有强烈避险情绪。

一位产业投资头部FA内部人士表示:"现在投资机构只要一听是追觅,立马不看。"他们之前推过一个追觅系项目,"我们推了五十多家机构,没有一个跟进的。"这名FA从业者表示:"所以今年我们也不签不做了。")

一些项目没直接标明与追觅关系,但在做背景调查时会特意看公司所在地。如果是苏州追觅园区出的,都会特别警惕。)

另一位头部人民币投资机构投资人表示,他之前接触过追觅系多个项目,有的并不差。比如一家3D打印企业,有产品有技术,核心团队都是追觅出来的人。但最终没投,主要是当时估值太高。)

对当前一级市场对追觅系项目的态度,他认为:"问题不在项目本身,风险核心在追觅系基金模式。")

某头部FA从业者说,圈内很早就观察到追觅扩张模式的隐患,5月舆情直接引爆了行业私下讨论的风险。"文章是导火索,但行业观望担忧情绪年初就已存在。")

通过基金模式,追觅把自己变成了"创业工厂"——一个新项目对应一家新公司,一家新公司对接一个地方基金,一个基金又可支持新项目孵化。品牌向上时,每个环节都会获得额外信用;一旦品牌出问题,风险会沿链条传导。

传统企业一款产品失败,影响一条产品线;一家VC一个项目失败,影响一笔投资。但对追觅而言,母公司品牌、孵化业务和基金资本绑在一条链上。

追觅需持续证明,整个孵化体系是否不断产出成功案例。这也是为什么3月起集团对各BU"断粮",进入验证阶段。

对追觅来说,收缩不是结束。如何停止讲越来越大的故事,重新用产品、业绩和时间重新赢得市场信任,或许是追觅面临的新挑战。

参考资料:

财新:《追觅+天空工场的融资故事 与地⽅国资合作基⾦模式起底》

界面新闻:《追觅资本局:200个BU、数十支政府基金与一场概率游戏》

界面新闻:《商业头条No.111|揭秘追觅“宇宙”:狂人俞浩和他的百万亿美金梦》

蓝鲸科技:《独家|追觅开放融资,单笔投资门槛最低3.5亿,Pre-IPO轮投前估值或700亿》

36氪:《36氪首发 |追觅科技新基金完成首关》

Tech星球:《追觅扩张狂飙:十个孵化器,内部赛马》

财经:《追觅收缩,断尾求生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