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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明才

萝卜豆是一种寻常小菜，我们临沂市兰陵县皇路村一带，家家户户都会做，也人人都爱吃。在我看来，这便是天下间滋味最佳的小菜了。

母亲做的萝卜豆，名声在外。

初冬时节，正是制作萝卜豆的时候。母亲会精心挑选一批黄豆，煮熟后摊在太阳底下晾晒。这可是制作萝卜豆的关键一步：晒得不够干，豆子捂不透，不会长出漂亮的黑毛；晒得过分干，豆子容易碎，味道也会跑掉。晾晒好的豆子，用塑料纸包好，放在炉子旁边捂着，四五天之后，豆子就变得又黑又香，这时候就可以调拌了。

把萝卜洗净，切成薄片，和捂得恰到好处的豆子拌在一起。再加入辣椒面、姜末、葱花、茴香粉、花椒粉，充分搅拌均匀。接着用塑料纸把缸口封好，再捂上一两天，萝卜豆就算做成了。食用时，添上芫荽、味精和香油一拌，那味道，美极了！

母亲每年做的萝卜豆，总要分送给不少邻居，婶子大娘们也常来向母亲请教做法，因此母亲在乡亲们中总是很有人缘。

三姨在大城市工作，十分喜欢吃萝卜豆，却没空自己做，也做不好。一到初冬，她便写信给母亲：“姐，你又要来啦？我最惦记你做的‘萝卜豆’，快给我们送些过来吧。”母亲便特意给三姨做一小坛，还烙上一大摞煎饼，一同送了过去。每次三姨都会给我买许多学习用的东西，还有表哥退下来的衣服，那些东西让同学们羡慕了很久。我很感激三姨，对她说：“三姨，谢谢你来我们家帮忙。”三姨摸着我的光脑袋说：“你妈妈也常给我们送萝卜豆和煎饼，我们这不是互相帮衬嘛？我在和你妈妈换亲情，明白了吗？”

我读高中那三年，萝卜豆是我最常吃的菜。

我家离乡中学有十里远，不能每天回家，每周只能回家背一次饭。母亲除了给我烙一大摞煎饼，还会用罐头瓶装好一瓶萝卜豆。同学们总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吃饭，谁带的菜好，就先吃谁的，我的罐头瓶总是最先见底。我回家跟母亲说，母亲就给我装两瓶，可两瓶也很快吃完。同学们提议把母亲接到学校，专门给我们做萝卜豆。

母亲辛辛苦苦供我们兄弟仨都读完了高中，我上了大学，三弟拿了博士学位。这些年，我们带到学校吃的萝卜豆，母亲早已数不清有多少瓶了。

很多年前，母亲随三弟去北京，我们就吃不到母亲做的“萝卜豆”。到超市转转，居然也能买到萝卜豆，赶紧买来尝了尝，却完全不是那个味儿。我打电话问母亲是否还在做“萝卜豆”？母亲说弟媳妇是北京人，没吃过，便做了一小盆，他们全家就光吃萝卜豆了，还送给邻居不少，没几天就吃完了，还得再做。我抱怨母亲偏心，说我们不吃了。母亲便去长途车站，央求司机师傅给我捎来一小坛。我捧着那个光溜溜的小坛子，心里很激动，暗自想道：“离得再远，母爱也总在身边。”

如今，母亲92岁了，走路需要借助手推车，行动不再方便，有时说话也颠三倒四……一天，我陪着她聊天，她突然说起“萝卜豆”，呜呜噜噜说了半天，我耐心听完才明白她说的是“萝卜豆”三个字。她的脸上立刻露出欣喜，可是，母亲啊母亲——娘啊娘，我们再也无法吃到你做的“萝卜豆”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