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7月17日，第三届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（下称“大地艺术节”）在西樵听音湖畔正式启幕。本届以“向水而行”为题，汇聚31个国家和地区的203位艺术家，携134组作品铺陈于南海西部三镇414平方公里的土地之上。

同一时刻，在拥有600多年历史的九江镇烟南村，另一场“实验”同步展开——艺术不再悬挂于美术馆白墙，而是生长在祠堂、旧校舍、村口炮楼与村民柴米油盐的日常里。三年光景流转，究竟改变了什么？

**从“陌生”到“共创”**

**艺术正在改变烟南村**

“第一次接触，村民都是陌生、怀疑的态度。”烟南社区书记吴国宏回忆第二届艺术节落地时的情景，语气里带着感慨。那时村民想不通：一群外来艺术家在村里东瞧西瞧，摆弄些看不懂的装置，能带来啥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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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第三届，变化悄然发生。“以前村民不知道艺术家在搞什么，现在参与度明显高了。”吴国宏补充道，不少艺术家会提前驻村，在此生活、交流，把观察到的村民生活用品、退休教师的字迹、小学生作业等融入作品。在这个过程中，村民反应从疑惑变成期待，甚至主动与艺术家探讨创作，从旁观者变为参与者，彼此关系慢慢紧密起来。如今烟南村里，不管男女老少，都成了村里艺术装置的共创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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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与本届大地艺术节的青年艺术家贾政带来作品《最后一堂课》，正是在这样的互动中完成。作品所在空间原为百年祠堂，后成村校。贾政以真实校园记忆为基础，将教室留存至今的文字、退休教师描述的校园画面与故事融入其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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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墙上的‘诚实、勇敢、活泼、团结’等标语，是按原字迹1:1复刻出来的。”贾政介绍，作品里的发光文字，大多来自本村师生长者的手写字迹。在他看来，这件作品早已超越个人表达，成为一场与村民共同完成的创作。“村民从不熟悉、不理解、甚至冷漠，到后来觉得自己也是艺术节一分子。”贾政说。

**艺术进入乡村，不只是“变美”**

**青年返乡、观念转变，把旧空间变成新业态**

对烟南村而言，大地艺术节带来的改变不止于增添几件作品。更深层的是乡村环境、生活方式与村民观念的转变。“艺术环境会影响人的思想。”吴国宏认为，人是环境的产物，村庄拥有更多艺术元素后，村民会重新审视身边生活环境。“以前觉得门口堆杂物无所谓，自从有了艺术感，大家会主动整理。”他说，这种变化最终转化为村民对村庄更高的认同感与参与感。

艺术带来的另一重变化，是乡村吸引力的提升。云野集主理人、空间设计艺术家袁冬华，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回到九江创业。此前他长期从事空间设计与庭院改造。一次偶然机会，他察觉越来越多游客愿走进乡村寻找新体验，遂决定回妻子老家——九江镇，将自家闲置旧房改造成融艺术、餐饮、生活方式于一体的空间，没想到一炮而红。“艺术的本质，其实就是让人发现乡村，然后把乡村盘活。”袁冬华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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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3月，他在烟南村打造了云野集艺术空间，融合茶饮、轻食、文创等多元业态。“我们来之前，附近这一片比较安静、房屋也比较破旧。”但随着改造完成，游客渐增，村民也开始重新认识乡村空间价值。“很多村民过来参观，惊叹原来旧房子还能这样改。”袁冬华说。一些村民甚至主动找到他，想了解如何运营自家旧房。在他看来，这不仅是环境改善，更重要的是激发了村民对未来发展的想象。“以前他们没见过，现在看那么多人专程开车来，会激发村民一些创业的想法。”袁冬华对这种带头作用感到很开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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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，因大地艺术节带来的游客增加也牵动着村庄周边业态变化。有村民开始考虑售卖饮品、特色产品，为游客提供更多服务。“村民去卖瓶矿泉水、饮料，也是增收门路。”袁冬华说。从一个艺术空间开业，再到大地艺术节持续展开，带动村民对周边环境积极改善、激发创业意识，艺术给烟南村的影响正在形成链条。

**艺术如何在乡村扎根？**

**修旧如旧、内外融合，让乡村成为自己的主角**

本届大地艺术节，袁冬华也受邀参与装置创作。他的作品《种梦》与《村镜》，分别从俯视与微缩角度，为游客呈现烟南村不同空间面貌。“希望大家通过不同角度，发现村里容易被忽略的美。”他说。在他看来，乡村更新非简单改造，而是在保护村庄原有肌理基础上的重新发现，袁冬华认为：“古村发展更需要‘修旧如旧’。”若为建设而大规模改变，会破坏村子原有特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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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理念，与烟南村探索乡村发展方向一致。吴国宏介绍，烟南村在大地艺术节推进中形成了村委会、艺术家、业态主理人三方协同模式。艺术家关注文化表达，青年主理人探索新业态，村委会统筹协调，三方共同推动村庄变化。“不是简单放个作品进去，而是让创作、环境、商业和村民生活形成联系。”他说。

这种协同非一蹴而就。大地艺术节邀请的艺术家来自世界各地，除北京、上海等国内城市外，落地烟南村的还有意大利、加拿大等国艺术家。据吴国宏介绍，有艺术家连续两届选择来烟南村创作，并在村里真实生活了半年以上。“这样能让外来艺术理念跟村里生活场景结合得更紧密”，吴国宏说，慢慢地“长”出真正属于烟南村这片土地的作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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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创作《最后一堂课》，生活在北京的贾政前后来了四趟烟南村：体验驻村生活、与村民交流互动、选材料敲尺寸、进场施工与细节调整等。“创作本就需要反复沟通、不断打磨，每一次交流，都会让作品更贴合本土文化。”他说。

**从“流量”到“留量”**

**一场关于“艺术进村”的长效探索**

据了解，第三届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自2026年7月17日启幕，计划至2027年1月3日结束，将累计开放107天，持续探索艺术与地方文化、产业发展的融合。

官方数据显示，此前两届艺术节累计接待游客250余万人次，带动旅游收入近15亿元，全网传播量累计超过3.8亿。但对于烟南村而言，大地艺术节最大的价值，或许并非短期流量，而是让村庄重新认识自身价值。烟南村也通过艺术节盘活闲置老建筑，统一托管14宗闲置物业与15片空置土地，催生了云野集、烟桥小院、佑一烧鸡坊等一批网红新业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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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政也计划在2027年1月再次来到烟南村，给当地孩子开设几场艺术工作坊。他认为，艺术作品终会离开，但艺术带来的影响会继续存在。“在孩子们心底种下一颗艺术的种子，可能哪天就会生根发芽。”他说。

但吴国宏的期待不止于此。他坦言，希望通过一届又一届大地艺术节的开展，村民能逐渐形成共同建设乡村文化生活的力量。“基层治理最终走向的是共建治理。”他说。在吴国宏看来，一个村的发展潜力，很大程度取决于村民思维的高度和村建设的参与程度。而大地艺术节正在成为推动这种变化的一个入口。从环境提升，到村民参与，再到社区共建，艺术逐渐成为乡村治理中的柔性力量。

当艺术走出城市、走进乡村，它改变的不只是空间，也重新连接了人与土地、人与社区，以及乡村未来发展的更多可能。

南海区委书记王勇在本届艺术节开幕式上说，大地艺术节“归根结底是要把‘文戏’做实，让群众得实惠、企业有奔头、地方增财力”。

开展至第三届，烟南村的故事证明：当艺术真正“进村”，它带来的不只是几件装置作品和一阵热闹的流量。它改变的是人对环境的认知、对生活的态度、对村子的认同感，以及——用吴国宏的话说——“思维的高度”。

村民的思维高度有多高，乡村发展的潜力就有多高。这或许就是艺术赋能乡村最温柔也最有力的答案。

采写：南都N视频记者 郑煜晓

摄影：南都N视频记者 郑俊彬，部分由受访者提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