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自2025年以来,约有18个县、县级市已成立或正在筹建本地第一所大学。其中包括7所独立设置的高等院校,以及11个高校校区或学院。”

县城办高校,正在变成一件寻常事。

翻翻这两年的报考指南,你会发现越来越多县城名字冒了出来:浙江义乌、江苏昆山、广东丰顺、海南陵水、福建闽侯、吉林延吉、安徽肥西……

这些地方,有些是出了名的经济强县,有些“小众”到很多人头一回听说。如今,它们的共同点是——新盖了一所大学,或者某所学校在这里设了新校区或分院,其中不乏985、211名校。

城市进化论

,赞53

县里流行办大学

要说名校最“捧场”的县城,非海南陵水莫属。这个常住人口才38万的黎族自治县,这几年一口气签下30所国内外顶尖大学,包括天津大学、西安交通大学、电子科技大学、中央民族大学、英国伦敦玛丽女王大学等。

这里的学子,还能体验一种超链接式的求学方式:一校入学、多校选课、双学位授予。打破围墙的特殊待遇,让陵水成了高教版图上一块飞地。

起飞背后,主要得益于陵水的重量级身份——陵水黎安国际教育创新试验区,全国唯一一个以教育对外开放为使命的国家级试验区。

不过,高校往县城跑,不只盯着陵水这样的国家级战略高地。广袤的县域里,双一流的身影也在悄悄增多。据软科统计,近年来至少12所高校到县城建了新校区或分院。

大致分两类。一类是“深耕派”,比如福州大学、延边大学、石河子大学等,从创办起就扎根县邑,基于国家及区域战略布局需要。

另一类是“扩张派”,比如安徽大学、东北林业大学、南京理工大学等,以学院或新校区为触角,把办学版图往县里延伸。

与此同时,一些原本没大学的县城,正在实现“零的突破”。

2025年10月,内蒙古托克托县,内蒙古鸿德文理学院云中校区落成。从签约到建成,只用了一年半,首批600名学生入学。

11月,江西弋阳,上饶师范学院弋阳校区揭牌启用,开设了环境科学、材料科学与工程、智慧农业、园林四个本科专业。

同一年,浙江武义,金华职业技术大学武义学院迎来首批530名新生,机械制造、汽车技术等8个专业,直接对准产业痛点。

整体来看,据软科统计,自2025年以来,约有18个县、县级市已成立或正在筹建本地第一所大学,其中包括7所独立设置的高等院校,以及11个高校校区或学院。

县域建大学,正从零星试点变成一股潮流。不过,各省打法不太一样。

山东深耕职业教育。潍坊、临沂等地的县域,搞起了“园区+大学+企业”三位一体的产教融合模式,把职业本科院校直接搬进开发区。

江苏靠的是经济强县自己掏钱建大学。张家港、太仓等百强县出钱办独立大学,同时省市联动,把南航、江南大学等双一流引进这些地方。目前,江苏已有24个县域分布着高校或高校校区。

江西则走省级统筹兜底路线。以上饶弋阳、赣州龙南为代表,省属本科分校优先往县城搬。只有像鄱阳、婺源这类特色大县,才新建独立公办高职,用省级资金弥补县域财力不足,快速覆盖革命老区各县高等教育。整体上,已有16个县级城市在这里拥有了高校或分校区。

综合各省公开数据和报道估算,全国已有超过500个县域有高校或高校校区。

但这似乎还不够。

2025年底,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讲席教授鞠建东明确提议,在全国2000个县(区)各新建1所侧重社区教育、成人教育和职业教育的县区大学,以人力资本投资驱动县域经济转型。这是他时隔3年后再次提议建2000所县办大学。

按这个蓝图,中国大地上几乎是“县县有大学”。听起来像个书斋里的宏大理想,但结合各地正在发生的真实案例,这或许是一场已经启幕、尚未高潮的历史进程。

为什么要县县有大学

“县县有大学”蓝图的背后,藏着县域发展的三重突围逻辑。

第一重,应对产业升级的“最后一公里”困境。

中国的县域经济贡献了全国超四成的GDP。曹县的汉服、诸暨的珍珠、晋江的鞋服、桐乡的丝绸、洛川的苹果……几乎每个县城手里都有一两个扎根本地的特色产业。

但这些各有千秋的县域产业,今天面临一个高度相似的困境:产业升级,卡在了知识和技术关卡上。

有数据显示,78%的县区存在“技术引进难落地、本地成果难转化”的双重困境。好技术引进来,水土不服;本地搞出来的东西,又没人懂得用。破解这种两难,最关键的一环不是钱,而是适配本地产业的人才。

那么,一所扎根县域的职业本科或特色学院,就不只是学校了,更像技术转化和落地的“外脑”。

江苏太仓的模式,是个经典样本。这个因德资企业扎堆而被称为“德企之乡”的县级市,早早引入了西北工业大学太仓校区和西交利物浦大学太仓校区,应对太仓周边密布的高端装备、汽车零部件企业对工程师的巨量需求。

西交利物浦大学太仓校区 西交利物浦大学供图

西浦太仓校区的“融合式教育”模式,直接让企业参与课程设计,学生在校期间就有多个行业实习项目经验。这种模式,与其说是大学,不如说是为本地产业量身打造的“人才兵工厂”。

说到人才,县域发展的第二重逻辑,是激活当地消费潜力。

过去几十年,中国的城镇化进程,某种程度上是一场县域人力资源的“抽水机”运动。每年高考一结束,无数县城少年像候鸟一样飞向大城市,留下的只有日益老去的背影和逐渐空心化的街道。

“县县有大学”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这种流失:它截留了部分本土生源,同时创造了一个关键的缓冲期——把年轻人留上四年。

几千名甚至几万名20岁左右的年轻人,在一个县城生活四年,本身就是巨大的消费引擎。餐饮、娱乐、租房市场会被激活,更潜移默化地提升城市的文化品位和活力。

拿湖北红安来说,这个大别山南麓的县城,2018年才摘掉贫困县帽子,却在短短几年内,通过建设红安大学城,迎来了至少6所高校入驻,预计未来在校师生达8万人。

8万人是什么概念?这是红安县常住人口的16%。换句话说,这座城市每6个人里,就将有1个是大学里的人。这意味着巨大的人口红利和消费活力,也让当地孩子看到了在家门口接受高等教育的可能。

第三重逻辑,是更深层的县域社会生态重塑。

一所大学对一个县域的价值,不只是经济报表,更是一个巨大的文化容器和思想灯塔。

试想一下,一个以农业和劳务输出为主的县城,突然迎来一所拥有数百名老师和数千名大学生的大学。可能出现的变化是:高校定期举办的周末讲座向市民开放,图书馆成为城市的文化地标,艺术系师生为老旧街区绘上彩绘,经管学院教授为政府和企业提供决策咨询……

这些“新移民”给县城带来的不仅是知识,更是全新的生活方式和思想观念,潜移默化中改变着整个县域的“文化基因”。

能实现吗?有何隐忧?

在诸多好处面前,也得清楚地认识到,这并非一条坦途。

资金能否支持?师资如何保障?生源能否持续?这些问题,没有哪个可以轻描淡写地跳过。

从资金层面看,新建或改建一所高校,动辄数十亿投入。比如溧阳为引入南京航空航天大学花了45亿元,武汉工贸职业学院落户大悟县的总投资也高达21亿元。这还只是个案。

鞠建东教授算过一笔更大的账:若要建起2000所县办大学,每所每年运营投入约10亿元,全国每年需要总投入高达2万亿元。

这些钱谁出、怎么出,是一道待解的题。太仓等县市的成功案例看似励志,但它们本身就是县域经济的“天花板”级选手,代表不了大多数。

而大部分县市,尤其是中西部县市,财政实力有限,难以支撑大学的有效运作,那么大学甚至可能成为一些地方的负担。

另一个是师资保障问题。梅贻琦先生曾说:“所谓大学者,非谓有大楼之谓也,有大师之谓也。”对县域而言,引才和留才是其困境所在。

一个博士毕业生,愿意放弃一线城市的科研平台、学术圈子和子女教育,跑到一个偏远县城工作吗?答案不是绝对的“不会”,但选择“会”的概率可能不高。

这种困境在中国教育系统里,已有清晰的“前车之鉴”。比如曾有县出现教学骨干刚获奖就被“挖走”的情况,类似问题是否会在县域高校重演,尚不明确。

当然,更严峻的挑战在于结构性的生源危机正在逼近。

随着出生率的断崖式下跌,幼儿园关停潮已经传导到了小学。未来十年,中国的高考报名人数将不可避免地减少。

据有关部门测算,高等教育学龄人口面临“快升—短平—陡降”的发展趋势,在校生规模预计2032年左右达峰,到2040年左右又会大幅减少。

到时候北上广深的高校都在“抢人”,县城的大学靠什么抢?未来最先受冲击的,可能是那些办学质量低、地理位置偏远、声誉不高的院校。

因此,要实现真正的“县县有大学”,必须走一条差异化、特色化之路,切忌“千县一面”。

◎ 第一,不贪“大而全”,专攻“小而美”。

县城不需要中文、哲学这些传统学科,它需要的是家电学院、茶学院、家具学院等“小而美”的专业。慈溪、安溪等地已有成功案例,当地高校精准匹配本地产业,甚至细化到某个工种,让其拥有不可替代的吸引力。

◎ 第二,打破行政区划,抱团办学。

未必每个县都需要有一所大学。对人口流失严重、产业基础薄弱的县,可以由地级市统筹,几个县共建一所高校,或者采用“一校多区”模式。

◎ 第三,不仅要“建”,更要“融”。

大学建在县城,不能是封闭的象牙塔。校门要打开,实验室要向企业开放,图书馆要向市民开放,把大学真正变成县城的“公共大脑”。

最后,县城需要大学,大学也需要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