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年前,芭蕾舞者陈镇威在综艺《舞蹈风暴》里凭“人间大卫”这个称号火了一把;如今再看他,已经成了纽约城市芭蕾舞团的首席演员,回到家乡的舞台上亮相。17日和18日晚上,陈镇威和另外8位纽约城市芭蕾舞团的首席舞者一起,在上海大剧院演出了“纽约明星芭蕾之夜”,这个节目就算在林肯中心也难得一见。
首演那晚,斯特拉文斯基的音乐响起来,阿波罗在台上现身。这位古希腊神话里的光明神,长着一张俊朗的中国面孔。时间倒回当天上午十点,上海大剧院安安静静,工作人员陆续到岗时,陈镇威已经等在化妆间里,要和舞台技术监督对光、确认音效,再跟服装组检查每个细节。空荡荡的后台,《胡桃夹子》和《梁祝》的乐曲交替播放,陈镇威突然说了一句:“以前只管跳舞,没想过要操心这么多事。”他把自己策划“纽约明星芭蕾之夜”比作“大菜师傅”,“从巴兰钦编舞的镇团作品《阿波罗》和《钻石》,到威廉·福塞斯那种解构‘浪漫’、很前卫的当代芭蕾,还有惠尔登这样的新锐编舞,重新在传统和当代之间搭桥——这些跨越几个时代、覆盖不同风格的作品组合起来,就像一桌宴席有前菜、有主菜、有甜品,让观众知道芭蕾的口味有层次、有变化。”
他早就不甘心“只做舞者”。2022年5月,纽约城市芭蕾舞团正式宣布陈镇威是舞团成立74年以来的第一位中国首席演员,没过多久,纽约最有影响力的媒体就发了篇特写,标题叫《王子是亚裔:陈镇威打破纽约芭蕾舞界天花板》。“亚裔王子”这个头衔,不是陈镇威奋斗的终点,而是他新一轮挑战的起点。观众和同行都说:“你能在林肯中心当主角,这就像在奥运赛场上升中国国旗。”这话点燃了他的豪情,从那以后,他跳舞不光是为了自己的热爱,聚光灯下的“王子”有了更宽广的浪漫情怀。他说:“我跳舞是为了实现文化交流,我在场,就要让中国文化在场。”他是舞者,也是讲故事的人。在他的舞蹈故事里,他能在西方芭蕾的舞台上用身体演绎中国故事,也能和西方朋友一起,让中国观众看到芭蕾“古典、当代、多元”的面貌。
会交流,才有表现力
17岁那年,陈镇威被选拔去参加瑞士洛桑国际芭蕾舞比赛,他进了决赛,拿到休斯顿芭蕾舞团的奖学金。这个惠州少年当时在广州艺术学校读书,被老师带到洛桑之前,他最大的专业野心是参加“桃李杯”全国青少年舞蹈比赛。
刚到休斯顿——那座面朝墨西哥湾的平原城市——陈镇威对那里的“安逸”有点吃惊。舞团所在街区的建筑普遍很矮,没有高楼和闹市。黄昏时,夕阳低垂在地平线上,地广人稀,斜射的光线把人影拉得老长。晚上八点以后,夜色盖住平原,街上几乎看不到人。这和他之前生活的广州,或者常去的香港,完全不一样。
他预感到会面对不一样的环境。在洛桑比赛那会儿,陈镇威身材很纤细。中国的芭蕾基础教育强调轻盈,对女生的要求更苛刻,要是男伴不能轻松托举女伴,通常会被指责“太胖、太重”。进了休斯顿芭蕾舞学校,大部分女生的块头比陈镇威大一圈,舞团文化追求健康、元气,女生没必要追求没底线的“瘦”,反而男伴需要健美壮实。在广州艺术学校的训练已经让陈镇威有了足够自信的技巧,但他还是得在他乡学着跟压力相处,边提升技巧边改造身体条件,学着自主管理身体的伤病。他在沉默的学习和适应里度过了最初的三年。
到了第三年,还在跳群舞的陈镇威意识到,他必须改变自己“语言不通”那种隔绝状态。光做到“跳得够高、转得够快”还不够,一个不会表达、不会沟通的舞者,没法获得舞团的信任。
“我不能等团长来改变我,不能等别的舞者告诉我该做什么,我要自己改变自己。”他学英语,去社区大学上课,抓住每一次跟同事、跟当地人交谈的机会。他发现,自从跨过语言那道坎,“怎么跳好双人舞”“怎么跳现代作品”这些曾经困扰他的问题一下子就解开了:“我能了解舞伴的想法,也能让舞伴了解我的想法,学会交流之后,舞蹈的表现力和感染力会自然而然地冒出来。舞团的工作压力很大,只有学会跟伙伴沟通,才有可能把作品尽量快、尽量好地呈现给观众。”在那之后,他只用了两年,就从群舞升到了休斯顿芭蕾舞团首席。
心气不散,随时从头开始
直到今天,陈镇威还是会感激地称纽约城市芭蕾舞团的驻团编舞贾斯汀·派克是他的伯乐。派克很早就注意到休斯顿芭蕾舞团有位年轻的华裔首席,他欣赏陈镇威稳定的技术、对细节的注重,还有他在台上的高度专注。派克和休斯顿芭蕾舞团合作了新节目《反思》,陈镇威从不同于古典芭蕾程式的现代舞蹈语言里,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艺术自由度。他好奇纽约是不是也有同样耳目一新的自由空气,于是决定离开休斯顿的舒适区。
命运这时候跟陈镇威开了个玩笑。他正式从休斯顿芭蕾舞团离职时,纽约疫情失控,线下演出全面停摆,他加入纽约城市芭蕾舞团的事被搁置了。他陷入没有着落的境地,没有演出,没有舞团,每天上午九点在线上一堂芭蕾基训公益课。他承认:“当时心情落到低谷,要是颓废下去,很可能天天睡到下午一点。在网上上课,是我给自己压力,心气不能散。我想,不管那个环境持续几个月还是几年,我要保持随时能上台的状态。”
时刻准备着,大不了从头再来——暂时“失业”的陈镇威抱着这样的心态回国,参加了电视综艺《舞蹈风暴》。无心插柳柳成荫,他和黎星、谢欣、华宵一一同跻身全国四强,这几个人至今还是中国舞蹈界的“流量王”。商演、代言和影视剧的邀约接连不断,同时纽约城芭也正式宣布录取他为独舞演员。陈镇威的家人希望他留下,过相对轻松的生活。但他觉得:“经过电视节目几个月的密集展示,我把过去十年学到的技术、技巧都呈现了,这让我产生一种空虚感,迫切地想学点什么。”
这一次,他选择到纽约从头再来。失去“首席”的光环,离开安逸的生活,在昂贵的大都市落脚,他得跟人合租,预算只够租一个卧室单间,卫生间共用。他说:“我喜欢从零开始。得到一个结果,和为了得到这个结果而经历一段过程——这两者之间,我看重后者。从前没有中国舞者加入过纽约城芭,就由我来做第一个。”
输出中国音乐、中国姿态、中国气质
纽约城市芭蕾舞团由“现代芭蕾宗师”乔治·巴兰钦一手缔造。巴兰钦不光创造了芭蕾舞全新的表演气质和风格,为了追求尽善尽美的舞台完成度,他对舞者要求极高,为此创办了美国芭蕾舞学校。纽约城芭超过95%的舞者都来自这所学校。陈镇威是那5%的少数派,刚进舞团时,他能敏锐地察觉到周围不信任的眼光。这让他不自在,也让他清醒,他别无选择,只能自信地往前走。他给自己定下目标:用5到10年成为城芭的首席舞者。
陈镇威的底气来自他随时能救场。他学习能力强,学动作特别快,最擅长双人舞,能快速和新搭档建立默契。不管哪个同事出状况,他总能第一时间顶上。在城芭的第一年,最紧张的一次,一部戏的男主角突发腰伤,陈镇威用三小时学会全部戏份,当天全剧彩排,第二天他登台,顺利完成演出。结果,他加入纽约城芭才八个月,舞团就宣布晋升他为首席。
巴兰钦大量变革了古典芭蕾的基本动作,包括身体发力的方式和线条。但陈镇威发现,进入这种风格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。他惊喜地意识到,巴兰钦的作品激活了他对东方艺术刻骨铭心的记忆。比如,《阿波罗》里一些线条硬朗、气宇轩昂的手势,像极中国戏曲里大武生威风的亮相。舞团艺术总监斯塔福德说:“陈镇威很快适应了巴兰钦的审美,他优雅,自然,很有活力。”这时候,陈镇威不光能随时胜任演出、让舞团信任,一种更强大的自信在他身上出现了。从经典剧目《胡桃夹子》到巴兰钦代表作《阿波罗》,他在这些西方正典作品里确立了充满个性的表演辨识度。纽约知名舞评家点评:“陈的气质高贵宽厚,从他的肢体里能看到亚洲的价值观。”
从这时候起,陈镇威感受到芭蕾不仅是唯美的身体修辞,他的舞蹈也是文化交流的现场。这个认知促使他积极尝试编舞,他意识到:“舞蹈编创是中国文化输出的机会,有音乐的输出、中国人的肢体语言的输出,还有我们东方处世方式和价值观的输出。”他编舞的第一支作品《梁祝》在2022年中秋首演于林肯中心。当时,他跳这支6分钟的短作品,紧张程度超过任何一次在林肯中心主演芭蕾大戏。现在,《梁祝》和《阿波罗》《钻石》《胡桃夹子双人舞》一起出现在中国的舞台上。陈镇威的编舞没有改变古典芭蕾和巴兰钦体系的舞蹈语言,但这支芭蕾大双的“化蝶”跳出了中国戏曲中生旦离合、载歌载舞的缠绵,西方唯美的舞蹈修辞再现了至情至性、超越生死的东方浪漫。陈镇威正在兑现他的诺言——他是穿行在不同文化边界两边的翻译和叙事者,即使在西方现代芭蕾的主场,中国身体、中国故事和中国文化都能在舞台中央被照亮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