斯德哥尔摩由许多岛屿构成,岛屿之间通过众多桥梁相连。漫步这座城市的街巷,不时能听见潺潺的水声。沿着老街往前走,王宫、议会、老街区及大教堂都集中在同一座岛上。老街的建筑虽然显陈旧,却透露出一种坚固的质感。
我是个地理和建筑学门外汉,但走在街上时,脑子里总会浮现出从书中读到的、和这里相关的人物及事件。在斯德哥尔摩,我想起了两个人和一种病。
1649年,法国哲学家笛卡尔应瑞典克里斯蒂娜女王的邀请来到这里,并将生命的最后一程停留于此。笛卡尔认为,人因具备理性,所以天然地会进行思考,也会产生怀疑。一切事物都可以怀疑,但有件事是不可怀疑的,那就是我在怀疑。一个不断怀疑的我,存在是确定无疑的。人的主体性由此确立。
帕斯卡尔曾有个著名的比喻——“人是一根会思考的芦苇”。人类的脆弱与芦苇相似,但因拥有理性、会怀疑、能思考,便在浩瀚的宇宙中获得了特殊的尊严。人类不仅拥有探索客观世界因果关系的“工具理性”,也拥有审视道德秩序与善恶是非的“价值理性”。
不过,人终究是没有不死的肉体。笛卡尔没能凭借理性战胜斯德哥尔摩严酷的冬季。在凌晨五点刺骨寒风中赶往王宫授课,因等待女王起床期间感染风寒,几个月后便因肺炎离世。也有人猜测他死于砒霜中毒,但投毒者一直是个谜。人终究是有限的存在:即便工具理性再严密,价值理性再崇高,哲学也无法消除肺炎这种疾病。任何脱离了肉体限制、忽视人类生物性的“应然”构建,最终都可能被无法抗拒的现实击碎。我们会思考的芦苇,终究要面对自己身体上的脆弱。
诺贝尔是我在斯德哥尔摩想到的另一个人。他运用精妙的工具理性,成功研制出硝化甘油炸药,将人类改造自然的能力提升到新高度。然而,当他在一则误发的讣告——《死亡商人死了》中,看到自己发明的炸药被用来互相残杀时,价值理性受到了巨大冲击,并随即被唤醒。为了不以“毁灭者”形象被记住,诺贝尔通过遗嘱将毕生积累的巨额财富设立基金,用于奖励那些为人类作出重大贡献的人。从工具理性的异化,到通过价值理性重新确立道德主体性,诺贝尔以奖励思考和鼓励探索的方式完成了自我救赎。死亡并非只是生命的终结,有时也是价值重新排序的开始,让人明白自己真正希望被如何铭记。
1973年,这里发生了一起震惊世界的银行劫持案。被挟持数日的人质获救后,非但没有痛恨绑匪,反而开始同情、理解甚至为他们辩护。个体在权利和救济渠道被剥夺时,为求生而启动的大脑会本能地降低恐惧,将施暴者重新定义为保护者。这种非理性的“斯德哥尔摩式妥协”,是人在暴力制度性压迫下的生存本能。我们常常谴责那些在压迫制度下为其辩护的人,却容易忽略他们长期生活在这种暴力依附环境,导致价值理性难以维持独立。
每年十二月,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汇聚于此,知识、思想和创造力在这里得到一种庄重的尊重。真正伟大的科学与文学,其价值不会因为有无奖章而改变。奖项彰显的是一个社会对智慧的敬重。正如法律不仅通过惩罚划定底线,更通过肯定某种行为来引导价值。诺贝尔奖本质上是人类理性共同体通过制度性承认,在权力和财富之外,为思想与创造力加冕。荣誉的方向,往往预示着文明发展的方向。若最高荣誉属于权力,人们便会追逐权力;如果最高荣耀归于财富,人们便会攫取财富;倘若最高荣耀属于思想、科学与创造,整个社会便会不断孕育新的思想、科学与创造。斯德哥尔摩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,看过了哲学家的离去,看过了发明家的自我反省,看过了银行劫持案中人性的复杂,也见证了一百多年间人类对知识不断致敬的仪式。






